第一章 异常账目

李明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字，已经整整十分钟。

屏幕上是一笔三亿元的专项资金，项目名称写着“江北新区地下管网改造工程”，资金状态栏却显示着一个异常的符号——那是审计系统内部用来标记“去向待核”的特殊代码。

“老李，还不走？”

同事王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，李明下意识地按了下Alt+Tab，屏幕切回到一份普通的预算报表上。

“马上，把这几个数对完就走。”他回过头，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。

王海拎着公文包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别太拼了，你闺女不是快过生日了？早点回去陪陪。”

“嗯，周末打算带她去动物园。”

王海走后，整个审计局八楼只剩下李明一个人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远处江北新区的工地塔吊上亮着警示灯，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。

李明重新切回那个页面，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，最终还是点开了详细记录。

三亿元，分三笔转出。收款方：中城建设有限公司。开户行：建设银行江北支行。备注：工程预付款。

他在审计系统里调出中城建设的信息——这家公司是去年注册的，注册资本五千万，法人代表叫张卫国，身份证号显示是山东人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但李明记得，江北新区地下管网改造工程的中标单位应该是市建工集团。他亲自核过那份中标通知书。

他翻出两个月前的审计底稿，找到中标记录。果然，中标单位是市建工集团，合同金额八点七亿，付款方式是按照工程进度分批拨付。第一期预付款确实应该是三亿。

问题是——这笔钱为什么没打给市建工集团？

李明皱起眉头，又调出支付凭证的扫描件。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，上面盖着财政局的公章和银行转讫章。收款方赫然写着：中城建设有限公司。

“这不对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按照规定，专项资金必须直接支付给中标单位，不能经过第三方。就算有特殊情况需要变更收款方，也得有分管副市长签字同意，并且重新进行合规性审查。

李明点开附件，想找找有没有变更审批的文件。没有。他又翻了三遍，除了这张转账回单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。灯管有点老化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，偶尔闪烁一下。

也许是个录入错误？也许是系统bug？

李明想了想，拿起电话，拨通了财政局国库科的座机。

“喂？”那边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。

“我是审计局的李明，想查一笔三月份的资金拨付记录，流水号是20240315-008。”

“你等一下。”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，“这笔款已经付了，怎么了？”

“收款方是中城建设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不是应该付给市建工集团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“这个……我们只负责按审批单付款，收款方是财政局提供的。”

“财政局谁提供的？”
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，你得问经办人。”

李明挂了电话，又打给财政局预算科的老周。老周是他大学同学，关系不错。

“老周，问个事，三月份江北地下管网的专项资金，收款方怎么变成了中城建设？”
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，老周在点烟：“你查这个干嘛？”

“就是例行审计，发现对不上。”

“兄弟，这事儿我劝你别深究。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，“那笔钱确实是我们这边出的单子，但上面的名字……是赵市长定的。”

李明心里咯噔一下。赵市长，分管财政的副市长赵永年。

“赵市长？”

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，反正你就当没看见。这种事儿多了，你查得过来吗？”老周说完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老李，咱都是小人物，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
挂了电话，李明盯着屏幕上的红字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他干了八年审计，见过的猫腻不少。有些是程序问题，补个手续就行；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，没法追究；还有一些……是碰都不能碰的。

按理说，老周的劝告他应该听。假装没看见，把这张凭证归到“待核实”文件夹里，等哪天领导问起来再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。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。

但三亿，这个数字太大了。大到如果他装作没看见，晚上会睡不着觉。

李明站起身，走到茶水间接了杯水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江北新区的塔吊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：

中城建设到底是个什么公司？

他回到工位，打开工商信息查询系统。中城建设的注册地址是江北新区开发大道88号，他在地图上搜了一下——那是个还在建设中的写字楼，按照工程进度，现在应该刚打好地基。

一个注册在工地上的公司？

李明又查了法人代表张卫国。这个名字太普通了，全国有几千个。但当他输入张卫国的身份证号时，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：该人员曾担任某建筑工程公司法定代表人，该公司已于三年前注销。

那家公司的名字叫：永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。

永年。

李明的手指僵在鼠标上。

不会这么巧吧？

他深吸一口气，在搜索框里输入“永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”，页面刷新后，他看到了一行小字：该公司注销前的主要业务为承接政府市政工程，曾参与江北新区前期基础设施建设。

李明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他想起去年看过的一份文件，是关于领导干部配偶子女经商办企业的清理整顿报告。报告里提到，少数领导干部利用亲属名义注册公司，承接政府项目，进行利益输送。

赵永年的儿子叫什么来着？他好像看过，但记不清了。

李明打开搜索引擎，输入“赵永年 家庭成员”。搜出来的第一条是赵永年三年前的一次公开活动报道，里面提到他“携家人参观城市规划展览馆”。报道里没写家人的名字，但配了一张照片——赵永年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。

照片下面写着：赵永年同志与家属一同参观。

李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打开工商信息查询系统，调出张卫国的身份证照片。

两张脸并排摆在屏幕上。

不是同一个人。

李明松了口气，靠在椅背上。刚才那一瞬间，他真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。

但就在这时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张卫国的身份证照片上，眼角有一颗痣。而赵永年儿子的照片上，同样的位置，也有一颗。

他凑近屏幕，反复比对。

是的，同一个位置，同样的大小，同样的形状。

李明的手开始发抖。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又查了张卫国的户籍信息。系统显示，张卫国是山东省宁阳县人，而赵永年的籍贯也是山东，具体哪个县他没记住。

他又搜了赵永年的履历——赵永年，山东宁阳人。

李明把椅子往后一推，站起来走了两圈。茶水间的灯又亮了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。

巧合。一定是巧合。山东宁阳几十万人，同名同姓的多了，长得像的也多了。不能因为一颗痣就下结论。

但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。

李明回到电脑前，把相关的文件全部到U盘里。三亿元的转账凭证，中城建设的注册信息，张卫国的身份证照片，赵永年的履历，还有那张合影。

他告诉自己，这只是为了进一步核实，没有别的意思。

完文件，他退出系统，关掉电脑。办公室里黑漆漆的，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幽绿的光。

李明收拾好东西，刚走到电梯口，手机响了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。

“喂？”

“李审计是吧？”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带着点本地口音，不紧不慢的。

“我是，您哪位？”

“你不用管我是谁。”对方笑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听说你今晚在查江北那笔款？”

李明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“我说了，你不用管。”对方停顿了一下，“李审计，三亿不是小数目，你一个人扛不动的。听我一句劝，早点回家睡觉，明天该干嘛干嘛，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
“你在威胁我？”

“威胁？”对方又笑了，“我是救你。你想啊，你要是真把这笔钱查清楚了，结果是什么？赵市长完了，那些分钱的人也完了，你呢？你以为你会成英雄？”

李明没说话。

“你会成靶子。”对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，“审计局的小科员，没背景没靠山，你觉得自己能活几天？你闺女不是快过生日了吗？你不想陪她了？”

李明握手机的手青筋暴起：“你知道我闺女？”

“知道啊。”对方说，“我还知道你老婆在妇幼保健院工作，你爸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，你妈心脏不好，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拿药。李审计，我们都是小人物，小人物就该有小人物的活法，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李明站在电梯口，一动不动。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盘旋。

电梯门开了，里面空无一人。

他没有进去。

他转身回到办公室，打开电脑，把U盘拔出来塞进口袋里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硬盘，那是他之前报废的，一直没扔。

他把U盘里的文件又了一份到硬盘里，然后把硬盘藏进了天花板的检修口。

做完这些，他站在椅子上，盯着那块天花板。只要没人专门查，这个硬盘可以藏很久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是老婆打来的。

“李明，你怎么还不回来？”老婆的声音里带着困意，“都十一点了。”

“马上，刚忙完。”

“你声音怎么不对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”

李明挂了电话，把椅子归位，关灯，出门。

走廊尽头，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。他走向电梯，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。

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
这次他没有犹豫，走了进去。

电梯缓缓下降，数字从8跳到7，再跳到6。李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，刚才那个电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。

他知道那些人是谁，也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。

电梯停在一楼。

门开了，门厅里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穿着黑色夹克，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，都是普通人的打扮。但他们的目光，同时落在了李明身上。

“李明？”穿黑夹克的那个开口了。

李明的脚步顿住了。

“我们是市纪委的，请你跟我们走一趟，配合调查。”

黑夹克掏出一张证件，在李明眼前晃了一下。

李明看着那张证件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

他们太快了。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。

黑夹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，往前迈了一步：“请你配合。”

门厅里的灯很亮，亮得刺眼。李明站在电梯口，身后的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。

他看着面前这两个自称纪委的人，突然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话：

“小人物就该有小人物的活法。”

但有些事，一旦知道了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